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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木匠作于2009-2-10

“折腾”是一句北方话，上海话里的对应词大概是哈搞（瞎搞）。既然“折腾”都进了中央文件了，今天我也讲讲自己关于“折腾”的心得，算是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了。心得嘛，本身就是哈刚（瞎讲），没有逻辑结构，想到哪里就心得到哪里，列位勿怪。

自然风干，不折腾

人的行动是受观念支配的，当行动的速度近乎本能的时候，你就很容易忽视掉它背后其实是有观念的。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在寝室里晚上洗完脚，经常不是用毛巾擦干，而是就裤管卷着，两脚就踩在洗脚盆的边沿上，闭着眼睛听收音机——这是因为我们宿舍所有人几乎都是拖到熄灯之后才洗脚，姚伟就经常在十一点左右因为他的台式机突然断电而发出一声“册那”的凄厉呼号。我把我这种晾脚方式唤作“自然风干”，后来居然传的男生女生宿舍尽人皆知，据说也有人效仿，以为是什么玄奥的养生之道——其实，只是我懒得专门再备一条擦脚毛巾而已。

不过，最近几年我发现真的倾向于一种“自然主义”（不是学术概念）的生活方式，倾向于那种较少有人的有意识设计参与其中的、基本上是自然而然的活动、方式。这也许与近三年来由各种原因接触到和部分接受“后现代”思潮的缘故所致，当然这也很可能与我内心本来就有的倾向产生共鸣。于是，我对汽车产业就有了一种比一般人更加负面的看法，我对石油涨价的忧虑也不如一般人大。就我一直关注的农业领域而言，我对科技进步在现在已经和将来可能贡献于其中的份额也比一般人要估计得更保守和悲观一些，对水资源尤其悲观。甚至，当我陪女朋友逛商场的时候，我会明确提醒她对非自然的现代化工技术合成的各种化妆品不要太迷信，吃饭的时候多吃食物链中加工较少的那一环节，多吃天然的食品，等等。可能看上去有点矫情。我原来看那些环保主义者们也挺矫情，后来理解了，慢慢有了改观。

我似乎成了一个反现代的、反干预的、冥顽不灵、是古非今的老朽。这样的人一般比较自由懒散，讨厌约束，讨厌按部就班地被人监工。

基于兴趣的偶尔折腾

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我都不太热衷于集体活动或集体行动，围观看热闹没兴趣，人多了也基本不“人来疯”，学习和研究也都喜欢“分田单干”（大概这也是国内并不算好的学术气氛容易逼使人走向自我保护、独善其身的状态，这至少能避免“搭便车”的侵扰）。社团，大学四年就参加了一个合唱团，看重的是它没那么多“忽悠”的活儿，而且也当是过一把K歌的瘾，满足我这仅有的几个业余爱好之一。研究生的时候参加校研究生会的竞选，这是少有的一次主动“折腾”，最初只是觊觎学术部长这个位置，目的倒也是简单得很，只有通过这个平台才有经费和机会去邀请那些我个人想请的学者。演讲时候就有意煽动起大家对一段时间来学校的学生组织在自主改善学校学术氛围上的无能无为的不满，大概是引起了共鸣，得了高票，领导就安排做副主席了，我说那我只要求分管学术部就行。2006年一年之内（具体说是集中在三到五月）邀请到的秦晖、金雁、朱学勤、胡景北、姚洋、张维迎等，组织了四大海归院长的座谈，密集度之高是此前历届学生会研究生会所罕有的，尽管其中遭遇一些不可抗力的突然阻挠，但整体看是得意之笔。那一年也是不得已卷入最不喜欢的“搞活动”中的一年，耽误了不少时间，却也乐在其中。

研究生会的“折腾”经历是一次例外，其他多数时间我更习惯于闷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的人碰上好大喜功的老师或者同学，容易被传染，我对此倒是自认为有些免疫力。你可以一时勉强我去做我不喜欢的事，并且用各种手段让我被迫接受你的纪律的束缚，但只要你一个不留神，我马上就可以得到喘息之机，溜之大吉，继续我行我素。据说很多白领在工作时会被领导这么压制着，连续不断地让你一件事情接一件事情地连轴转，折腾得你吐血，这是很惨的境况。我一直对人鼓吹，一定要兴趣导向，兴趣第一，兴趣指向哪里，你就打到哪里。即便有所变通，生存发展的重要性一时淹没了兴趣或者与之严重冲突，那也不要紧，只要你随时能把深埋的“兴趣”再重新提取出来就行。找工作时绝对不能钻到钱眼儿里，不看时间只看钱。劳动时间的长短更重要，有钱之后不能有闲是顶可悲的事。

社会系统里的折腾

兴趣是内生的，但并不意味着兴趣的生长可以听之任之。自己给自己规划、设计，基于兴趣而催生的自我意志的运行，恐怕不能看成一种强迫。个人规划并不影响其作为自在和自由的个人的基本属性，在道义上和信息上都具有优势。

社会规划就不然了。战略类游戏最能够模拟出社会规划的复杂性，比如《文明》。人们犯错误常常并不是缺乏善良的道德立场，更多的错误是道德圣人犯的，所以斯科特会给自己的一本书取了“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这样一个非常吊人胃口的副标题。战略类游戏与RPG类和回合制、战棋类游戏相比，它偏向宏观，借助于监测各种作为中间量的数值的变化作出判断和决策，实际上把玩家变成了一个项目负责人乃至发改委主任。玩过这类游戏你就会发现当你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手下人去执行你一系列完美的宏大社会工程时，你居然也犯了平素最为不屑的各种低级错误——道路的车流量很快突破设计承受能力、工业发展带来城市经济增长的同时也制造了很多无法处理的污染物、国家创新体系对科技研发路线图主导（由于科技研发的所有配套和步骤都由玩家一人决定，故可视为一种国家主导的创新机制）的方向和节奏进度把握失当造成的结果是徒有其表的产业升级掩盖下的高昂的沉淀成本。科技研发路线图是《文明》游戏的亮点。实际上你是以一种对未来一目了然的姿态来“选择”而不是偶然性地摸索式科技创新的，这在很大程度上把创新的不确定性和风险都排除了。但即便如此，这种选择也非常多元化而不是命定的。作为一个具有绝对权力的最高决策者，你既不能穷兵黩武地搞军工导向的科技创新，但也不能完全不在这个领域“折腾”，否则在弱肉强食的游戏世界里你面临的便是其他竞争者对你的惩罚，这正是弱国无外交、落后就挨打。为避免陷入这种窘境，你必须牢固树立并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

以前还有一个更老的国产游戏叫《皇帝》，也是类似的让你体会一个高度集权的独裁者是如何进行科学管理的。你在财政约束下从事各种基础设施建设，这些基建工作之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消长关系，比如你为了稳定一个省的治安状况而大修“衙门”，就可能因此挤占该地其他方向的投资份额。

社会是一个复杂系统。复杂系统中绝不能寄望于一次解决一件事情，下棋中的最终目标是将军，但如果抱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全神贯注于将军的最后步骤，那是要输掉的，任何一个微小举动都可能产生系统性的影响。社会规划的目的是社会发展。发展本身就意味着打破原有的稳定态。但是在一个复杂的社会系统中，各项变量之间某种程度上受正反馈控制，使强者越强，弱者越弱。而同样存在于这个系统中的负反馈机制，虽然有助于吸收大量扰动而提供一种缓冲性，但它却不是无偿的。反馈系统消耗物质和能量，若任何一种耗尽，系统就面临崩溃。地下水就是一个例子，临渴掘井，可以，井中之水的位置看来是稳定的，这给我们造成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假象。但当对地下水的开采利用达到系统的临界点，水井就不可能自我补充而是被永久性破坏了。

德尔纳教授在他十分有趣的科普著作《失败的逻辑》一书中介绍了一项模拟实验，假定你是一家超市的经理，突然遭遇乳制品贮藏室制冷系统的崩溃。为防止它们变质，你必须在几个小时内用尚可使用的一个调节器和温度计进行控制，使其恒定在4摄氏度，以等待冷藏车的到来。但调节器与温度计上的数字并不符合，调节器的设置范围介于0-200，你仅被告知它们之间存在正相关的关系，但严格的对应和变化关系要靠你自己来试。这个设置的关键还在于，气候控制系统对贮藏室的温度不是立即做出反应，而是有所延迟。实验中，除了极少数人有足够的处乱不惊的耐力和较好的洞察力很快完成了一条恒定在4度的水平线外。绝大多数都走出了波澜起伏乃至非常规范的正弦曲线，围绕着4度水平线周期性地上下波动，他们过于频繁的干预和试图显示自己的有所作为实质上变成了一种无谓的“折腾”。当然也有少部分参与者由于操作与观测的脱节和混乱而产生了对初始假定本身的怀疑，他们坚定地认为真实的情况恰恰相反，调节器与温度计之间的对应关系是负相关的。

这个有趣的心理学案例极好地揭示了人在危急状态下是如何可能由理性逐步转为烦躁和狂怒，进而阵脚大乱、忙中出错的。更有趣的是，这个案例并非只存在于模拟状态，不论南方还是北方、高校的图书馆还是政府的大礼堂抑或白领的写字楼中，冬天开着窗户吹暖风（因为太热）或夏天开着窗户吹冷气（因为太冷）的状况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现象。

发展，还是折腾？

时下的中国，出现了一批对农民工回流盲目乐观的学者们，开始高估发展小城镇的作用、低估大城市的吸纳能力，甚至底气十足地将千万农民工回流视作一个大好的发展机遇，一些封闭性的制度安排又假以开放性的面貌粉墨登场（如户籍制度改革）。

发展，是个具有良好初衷和积极意蕴的词汇。发展，又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无论是发展中国家内部出自集权的社会规划者之手的各种搞项目、瞎折腾的政治经济运动，还是如IMF这样以扶贫帮困为主旨的外力所推动的各种合作项目，大多难脱被指责的命运，沦为口惠而实不至的形象工程，还有不少成为体制腐败的绝好帮衬和经典标本。

就在人们都对人的理性对社会经济体运转进行干预的合法性有效性进行怀疑的时候，我们非常难得地看到阿马蒂亚•森在他著名的《Development as Freedom》一书中专辟一章来分别回应阿罗不可能定理和斯密—哈耶克关于“看不见的手”产生“非意图后果”的命题，阐述了如何运用理性鉴别并促进一个更好的、更可接受的社会，如何通过“干中学”的理性主义改革策略、通过扩大社会交往以识别社会局部的公平正义、通过有意识的和积极的目标导向来实现社会公益和争取社会进步。阿罗一语中的地点出了森的理论的深刻意义：“他运用历史事例、经验证据以及有力而严格的分析，显示了广义而恰当地构想的发展对自由完全不怀敌意，相反，正是由自由的扩展所组成。”

由此看来，折腾，就是一种扭曲了的发展，是在发展的过程中制造了更多本是可能避免的、不必要的新问题。发展是硬道理，当且仅当以自由看待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