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徽州三日

    2009-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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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木匠2009-8-3晚,手书于K8420列车

    这次是第六次离开上海出来玩,以冠冕堂皇的名义。听起来有点矫情,但于我而言却是两全其美的出行方式。在没有收入流的时候,既不想浪费物质,也不想浪费精神,在永无休止、不断向前传递的阿甘长跑中,每一时段似乎都有一些压力环绕,个人的时空观是被扭曲和压缩过的,生物钟也被人为调快。那些很纯粹的发自于心的休闲需求每每冒将出来,总被同样内生于心的另一种声音所规劝:“下次吧”、“不要停”、“以后再……”。阿甘跑累了,想停下来一会儿,至少看看风景慢点跑。

    恰巧有这种方式,能让我心安理得而没有物质上的奢侈感和时间上的浪费感。去岁以来,陆续以这种方式去了几个没去过的地方。这次的效率则更高,自己的部分结束后,就直接拿着笔记本在那写毕业论文,一点没耽误原计划,本月上旬的进度指标应能按时完成,总体进度的五分之一基本结束,一切都在掌握中。可惜这里的无线网络似乎没法上国际网,所以联合国人口署、世行和OECD的资源只有回去再利用了,不过这无碍大局。

    这几天去了龙川、潜口两处,主要是看古民居、古建筑。

    不得不承认我中华文化的精巧。在那么早就开发出如此庞杂的一套符号系统。要知道,一般情况下,人们总是满足了基本生存需要之后,才有精力和闲情来设计诸如风水、迷信、祖先崇拜一类的东西,并且逐步沉淀下来以至于毫无批判地将之奉为一种文化。这可远比原始社会简单的自然神崇拜、万物有灵之类的神秘主义精巧得多。

    穿行于那些明清民居之中,你才能读出我们许多日常用语背后的那些支撑性的文化根基,“抬高门槛”、“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名)明堂”、“来头”等等。

    我想,古人“讨口彩”的本事大抵是强于今人的。近年来那些讲明清时期深宅大院里那些妻妾们之间故事的电视剧越来越多,且越来越向悬疑、惊悚、恐怖方向发展。我起初总不以为然,但今次目睹这些古宅,也不由得不产生联想。建筑风格的背后,是一种文化取向。建筑本身,更固化并强化了这种趋向。

    第一个感觉是等级。处处是等级的门槛,让你抬头仰视。接待大人物的厅堂里不得设阁楼,因为官员们总是很讨厌有人在自己的头上踩来踩去的;三代、四世同堂的大户人家,就更是深宅了(更强调横向地、粗放式地土地扩张,当然那时宅基地也多,盖房子也不用村委会批准,更没有什么土地红线),而且越往深处层级越高辈份越高,每深一层,地平面总体都要升高一级;丫鬟、仆人、小姐、老爷,不同身份在大的格局中安排有不同的面积、方位、朝向,尊卑鲜明。

    再一个感觉是保守。很少见到窗户,故而采光效果很差。偶有所见,必定是高窗,看上去像是嘹望用的岗哨,外界无从窥探,据说这是为了保护女性隐私的。同样的原理,大户人家的女儿往往被圈养在庭院深处某个角落的一座孤楼之中,这就是闺楼。徽商长年在外经营,嫁作徽商妇可说是对妇女的很大考验了。为防老婆在家偷汉,外出的徽商从正反两个层面做了种种制度安排,有些可说是细致得无以复加。拿桌子这物件来说,他们就专门设计了一种一分为二的团圆桌,只有夫妻团圆时才可拼合,丈夫外出时,只准用一半。那么其潜在的符号含义就很明显了,那就是对外人特别是外面的男人发出一种软警告:男主人不在家,不宜拜访。当然,这也可能起到反效果。

    除了这种软警告,还有精神文明创建方面的激励。国家定期举行道德模范的迎评创优活动,评选这些耐得住寂寞、在丈夫外出期间承担起抚育子女、孝敬老人、恪守妇道的责任并取得成就的贞女烈妇,按照不同等级,由国家或地方政府出资或民营企业赞助树立贞节牌坊。当然,没有硬约束和惩罚机制也是不行的,所以祠堂、族长、村规民约这些东西就有很大的震慑性了。


    我们古人将这许多精巧的心思花在建构一套等级森严的、保守内敛的文化符号体系,并将其应用到现实生活中各个层面,用这些累积强化的自我暗示规约人们的行为。当你站在这些民宅中,或观望宗祠里那些威严的画像和严苛的家规,你就明白为什么那些导演是那样地喜欢以压抑的心态、阴暗的眼光来乐此不疲地演绎那些神奇的故事了。换成你我,置身此情此景,在到处都有讲究的繁复礼俗中,恐怕在惊叹中华文化之博大精深之余,心中也难免臆想鲁迅的“吃人的历史”,猜测那些守妇道的女人一生是否幸福、那些不守妇道的女性下场若何、祠堂里那块地面上也许死过什么人。

    你无法以效率和实用这样的现代标准来看这里的古代建筑,诚然,它也的确体现有一定的地方性知识和某种程度的实用性,但它总体上追求的是宏大威严。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大威严,破落户也有破落户的小架子。他们唯一共同的“中国梦”是科举,重视教育的传统恐怕也只是一种“作为手段的目的”,不是求知的本能。从实用和效率的现代角度看,徽州建筑必定是土地和空间粗放利用的,也是非人性化的。如此之多、如此之高的门槛,不知道家中的老年人在当时是否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通过(难道进出都要人抬着轿子?)。至少在老龄化社会的建筑风格是偏向于减少一切不必要的空间区隔的,“如无必要毋增实体”。当然,如果那时的老人因为每天进行这样的腿部运动而保持了身体功能的强健,这倒也是好事。


    风水的背后是什么?就是文化。而且很大程度上就是讨口彩。领兵打仗之人,家门不可朝北开,因忌讳“败北”,但实际上中国古代北方大多数民宅为采光的方便也很少有朝北开门的,那不是等着喝北风吗?诸如此类的例子不一而足。这和今天动辄有无聊人士群发短信,名为好意,实有转嫁灾祸、风险分散之恶意的传销式行为如出一辙。这种短信在叙述完事实之后的典型格式是:请转发XX个朋友(能有幸在通讯录中被遴选为“朋友”并接受这种短信,也算是对“朋友”这个词的一种讽刺了),你就将如何如何无灾(良心未泯的会说如何如何好运),否则,就会有如何如何灾祸?对付这种短信的最好办法就是原路给奉送回去,让嫁祸者称为那“XX个朋友”中之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把我当“朋友”,我自然也得把你当“朋友”了。

    风水和政治有天然的姻缘,但往往是马后炮式的粉饰。在韶山、在绩溪龙川,你都能听到当地人关于龙脉的各种奇谈,真可谓龙生九子、龙种遍地、强蛇压不过地头龙。在他们的背景提示下,你就越看那些山越像龙了。你就自觉地进入造神运动的神话世界中,一草一木皆有掌故,一山一水都有来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在胡氏宗祠的家规中有一段文字明确地写着“保祖坟而庇丁命”。据说这里的缘由是,胡家明朝时出了胡宗宪、胡富等几个部级干部(国防部长、财政部长之类),他们认为还需要“更上层楼”。于是有风水先生出谋划策,认为在当地方言中胡与浮同音,所以是浮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被吹跑了,没有定力,根基不深。要从某个地方请来一户丁姓人家住进胡村,把他们钉住,才能基础扎实。然而“钉”又不能太多,于是就在这老丁家的祖坟上做了一些小修改或者说破坏,让他们家世代单传。所以胡氏宗祠里的显著位置还有专门的丁氏宗祠,一间小屋,面积不大,台阶比胡家要高,以示尊重,上面的匾额写着“邦家之光”,其中的邦字左边的一撇不出头,意思是告诫丁家要做好陪衬,帮忙不要过于出头,以免反客为主。讲解员一本正经地讲这段掌故,并和当今政治及今日在位的胡姓后人扯在一起,以显示风水的强大力量。

    我们使用全称判断时需要谨慎,容易把话说满,或者误伤他人。但我有时真是非常感叹我们中华民族祖祖辈辈在这种民俗文化背后的图腾与禁忌的知识谱系中前仆后继的努力经营和精巧心思,假使从这方面分出一丝半点,我们这个民族恐怕在其他更有价值的方面上不至于建树甚微。这绝不简单地是徽州的地方特色,它实在是更广时空中更大样本量的一个缩影。

    神奇啊,太神奇了,神奇得让人窒息。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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